_千袖逆风兮

主刷叶蓝 已溺死
懒得死星人 蹲坑吃粮

一个写不出正剧的段子手

[叶蓝]钻石裂痕 001-010[END]

天哪TAT小蓝和许博远争宠什么的【并不是】

虐虐虐虐die啊



皇飞雪+飞雪连天。:

老文混更。

※全文收录于叶蓝合志《听风吹雨》

※伪·软科幻,星际战争PARO

※作者心很干净

※配合may'n名曲《钻石裂痕》食用风味更佳

--

钻石裂痕

001

从小行星带的非法代工厂里批量生产出的流水线眼睛安安分分地呆在义体眼座里,颜色是有些透明的浅青蓝,廉价的高分子穹璃材质像是古早的弹珠,里面倒映了群星的影子。但别人——哪怕是纯机械人都有一对儿,而他只有一只,另一只在上上个月的清洗中被高温压枪擦到了边儿,劣质的聚合物表面被烤得变形,这种便宜货就碎了,一道裂痕留在失去动力源而变成灰白色的人造瞳仁上。

因为存储器受到了物理性的损伤,记忆和人格也开始发生混乱。不过蓝河并不介意,虽然他也像每个义体人那样经历过寻求自我的历程,不过,位于葛洛瑞亚小行星带上和他一样的废弃义体人多了去了,他们中有比他更惨的——有的是实验品,像编程似的把不同的记忆导入义体大脑,导致人格错乱;有的没有任何生存的技能,生来就是作为玩物的存在;有的则承载了原主人的全部负面情绪,然后被扔到这儿来。

蓝河觉得自己挺幸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儿,自然也没有任何悲哀或是愤怒;而脑海里留下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支撑义体人人格存在的记忆,虽然不甚清晰,也不足以找寻自我,但也并不痛苦,像是很多零散存储的片段,带着雪花点儿,隐隐约约的,看上去是别人的故事。经常听同时天涯沦落人的义体人朋友们义愤填膺地指着群星璀璨的天空赌咒发誓,要把那些把他们丢在这儿的老爷们从那些闪光的星星上拖下来,让他们也尝尝流落在这宇宙边缘的三不管地带朝夕不保的生活——义体人可没法吃上人类的食物,好在劳动力都是一样的,机械化的生产营养剂其实比种植庄稼的投入要少得多。

结果就这么活下来了,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干一天的工,换一杯机油一样难喝的营养剂,活到第二天,再去干活。这就是废弃义体人的垃圾场,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度的黑市,即使在宇宙星图中看,也不过是一条由小行星群组成的断裂带,无数的宇宙垃圾漂浮其中,伴随着不稳定运动和混乱磁场的危险,时常会爆发毁灭一颗星星的流星雨。那可不是什么陪你去看流星雨的浪漫事儿。

 

蓝河把一片绿油油的植物摆在窗台上。他喜欢这些小玩意,每个漂流于此的义体人都羡慕他。并不是羡慕他会饲养这种精贵的玩意,而是羡慕他有喜欢的东西——这太难得了,这标志着人格的完整。人可以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但一定要有喜欢这种感情。有了喜欢的感情,就有了痛苦和悲伤,也必将会拥有过去与未来。

但蓝河对他们的话显得懵懂,并没有多大的触动。他将叫不上名字的精贵植物挂在高处,这是他最大的财产,绿色能让他受损的眼睛好受一些。这里的夜晚很漫长,城区外的天空中没有模拟环境的保护罩,只能长时间与星星作伴。他也喜欢看星星,他的视线总是精准地定焦其中的一颗——尽管没有人相信。

漫天的星辰仿佛碎钻,你怎么能分辨出昨夜里与你幽会的是哪一颗呢?

可我就是知道。蓝河望着星空,在心底说着无人知晓的任性的话。流星从其间划过,有一颗大而明亮,仿佛要将天幕点着。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仅余的那颗玻璃弹珠似的人造眼睛,将那瞬间的光辉映在眼里;那道光越来越近,却越来越黯淡,在群星沉寂的黑夜里陡然坠落,他甚至看得见巨大的机翼和攒动着火光脱落的保护罩,视野中的星空瞬间被灰色的机腹板甲所替代。

 

周围一片乍然,危险警示灯闪烁得整个眼瞳都嗜血似的发红,警报声吵得人像炸药桶似的暴躁。叶修一脚踹开变形的舱门,拉开手制动,——他像个炮弹似的被弹向半空,这架偷来的试验机上竟然没有紧急降落装置,他只能调整方向,眼睁睁地摔进重污染的人工河里。

 “卧槽水这么浅……”

叶修捂着自己的尾椎骨,一身黑漆漆的污水,跟生化变异种似的从废水沟里爬出来,荒芜的废弃场里倒栽了一架没有编号的小型战斗机,在这深夜里看起来丝毫不觉得突兀。

 

这毫不稀奇,经常有人把终点设置成这儿,把不要的大件废旧垃圾就这么从宇宙的某颗星上砸过来;有的顾及一些体面,或是计较一些便宜,便将不用的游览机、义体人、大件的宇航设备卖给民营公司,他们拆去其中值钱的芯片后,剩下来的无法循环的部分,仍然会被运送到这里来:整个葛洛瑞亚星系,无论是行星上还是行星之间,都是一片巨大的垃圾山。

而这些垃圾中尚且存有自主意识的义体人、一部分无家可归的政治犯或是逃兵,还有处以死刑的犯人和不要命的生意人,都在这全宇宙最大的垃圾场里,苟延残喘地干起了拾荒的生意。

他们给这片被宇宙所抛弃的、却是自己现在唯一依托的星群起了个更为切合的名字:

流离之地。

 

蓝河没有对闯入的陌生人产生排斥。这里每天都有人来,每天也都有人离开。流离失所,才会徘徊在宇宙的边缘。只要不是政府派来的清道夫,那么每一个人都是他们的同类。

当叶修筋疲力尽地坐到岸边喘气时,有个一只眼睛像传说中地球上河水的颜色、另一只眼睛却像宇宙裂痕似的义体人动也不动地站在旁边,表情有些古怪,大约是脸的缘故,这种废弃的型号,能把面部神经元还原到这个程度,也算不错了。

“你好。”义体人还向他友善地打了个招呼。“我叫蓝河。”

“……你好。我叶修。”

叶修费力地将黏腻的污渍从头发上抠去,一边望着好奇打量自己的家伙,

“你……没见过人类吗?还是哥太帅了?”他扒拉着头发拗了个造型。

蓝河拧着眉摇了摇头,他指着摔得屁股朝天的微型个人战斗机。

“你得把这个给我。”

叶修觉得有点好笑,我们什么交情啊,刚见面就把活命的家伙送你:

“修一修也许还能飞呢,我没想在流离之地呆一辈子。”

“是不该在这儿呆一辈子,”蓝河好脾气地说,“可是先生,它的脑袋戳进了我的房子。”

 

002

飞来横祸,蓝河想,不过这种事就是个概率问题,整个星群都是垃圾场,那你能管别人扔的位置是在可回收区域还是不可回收区域吗。说到底,也就是运气不好。但那房子也是他费力气搭起来的,一般情况下除了倒血霉,也不会有战机冲过来——他们应该在流离之地外围的星云走廊那儿就被拦截了,那一身破铜烂铁被压碎了回收再做成聚合材料,也值不少。总之,比这儿烂大街的义体人值钱得多。

家里没有什么,他唯一有些惋惜的是,那株绿油油的植物还在底下,这下也不知道还活不活得成。晚上该睡哪儿呢,明天还要上工。即使是义体人,不睡觉也是不行的。他用手推了推那铁疙瘩,试图从底下扯出一条还剩下一半的毛毯。

始作俑者在一边干脆点了根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动作。

“你——你说你叫蓝河?”

“嗯。”

“你真的是义体人?”

叶修问话时眼睛一直盯着他耳郭后侧破损肌肤里露出的连接线路,因此出口的句子一点疑问的成分也没有。

蓝河倒认真地转过来,眨了眨自己一边破碎的眼睛,一边指着他倒栽葱的机体问,“你能把这块疙瘩挪个位置吗?”

叶修很奇怪:“义体人的身体组成决定了他们的抗寒性是人类的五倍,你干嘛会需要一条毯子?”

他的话说得自然,当然也在意到对方不经意颤抖了一下的肩膀。动作有一个细微的停顿后,又继续下去。

“不为什么,那是我的毯子,是我的财产。您——和您的座驾就这么冲了进来,把它们全毁了。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好吧,”叶修说,“看来我是得有什么表示。”他跳上机舱,从备用箱里拽了点物品进来,两条睡袋,压缩饼干,手电。“别管你的毯子了,”他拿了个长着巨大螯钳的共振分子剪跳下来,把睡袋扔在蓝河头上,在他扯下来重新看清视野的时候,就听见划拉一声——冒着红光的剪刀刃口将变了形的铁皮门连带着那条毯子一起剪成两半,打开一个豁口,又旋亮了手电。

“压缩饼干,要来点儿吗?”

“谢谢,……我喝营养剂就行了。”

叶修晃着手电筒的光在他无机质的穹璃眼上晃荡,看他畏光地向后躲。

“我以为你是一个追求生活品质的义体人。”

他用光源招了招手。

“来吧,我们看看还有什么能抢救的。”

 

蓝河跟着他猫着腰钻进去。电路是自己接的,这时候铁定不亮了;本来就简单至极的一居室,桌子已经完蛋,天花板上多了裂纹,向着机体倾斜,透过战斗机的舷窗可以看见被切割成月牙状的天幕;而好笑的是机头竟然在床前停住了,只有床尾被挤变了形,窄小的单人床竟然还能用。这也许是这间屋子里剩下的最后能用的东西。

叶修看到床哀嚎了一声,他将睡袋扔到上面就扑了上去——上天保佑,单人操作瓦普跳跃整得他全身骨骼都快错位了,星际旅行竟然还长达数月才抵达这荒芜的边境。蓝河却急匆匆地走向倾斜得被机头整个挤碎的窗台,他的叫不上名字的植物整个根茎都被压在机体和窗台之间变了形,只有可怜兮兮的绿叶从缝隙中单薄地摇晃挣扎出一点。

活不成了。他叹了口气,这地方本来就很难养得活这种精贵的玩意;连自己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下去,但他还是走到几乎在床上抻直了身体、立刻就要睡过去的不速之客身边,想把他弄醒,却又不知怎么地,看着他的脸孔有一瞬间的走神。

“唉,别睡这儿……”

“……怎么了?”

叶修懒洋洋的,几乎是半梦半醒地发声,他的腿脚踹开睡袋,兜头露脑地遮起来。

蓝河对这鸠占鹊巢还脸皮厚的家伙彻底无语,“你闯进了我家,然后把东西都弄坏了,这房子本来就是临时的,也许会塌。所以,别睡这儿,还有……你得赔我。”

叶修迷迷蒙蒙地揉着眼,随意扯开身上紧致的防护服,露出白背心儿和肚皮。“好吧,不管怎么样,……只要让我睡就行……我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床了。你能想象吗?一个多月屁股没离开过驾驶席的椅子!……连个换班的都没有……”

他声音渐低,透着十足的疲惫。

蓝河心里没来由地一软。他也说不上这种感觉是什么,眼前有雪花点,那些莫名的记忆旋转着飞起来,好像古早的电影。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伸出去了,下意识又毫无作用地替他掖了掖睡袋的边角。

 

我在做什么?

 

下一秒胳膊被拖住,身体不受控制地被轻易摔翻进床里,温暖的体温从后面覆盖过整个冰冷的背脊。

“哎,谁叫哥是个好人……陪你就陪你嘛……”

最后已经几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悠长爽利的酣睡声。蓝河哭笑不得地任他抱着,属于人类的恒定体温环绕过来,有一点儿灼人。他的胸膛敞开着,靠拢过去时有莫名的安定感。

一定是因为我也累了。疲惫,星星随着头顶的裂缝弯起嘴角,朝他笑。天花板很安静,墙壁也很安静,连毁了他临时的庇护所的战机脑袋,这时候都仿佛认错似的垂着,不敢做声。真正的罪魁睡得人事不知,蓝河扯过另一条睡袋,拉开盖在两人身上,好像搭建了一个秘密基地,底下发生的事情无人知晓。他悄悄地凑过去,贴近那起伏规律的胸膛。

砰、砰、砰……

很多同伴眷恋这声音,发出“这就是人类啊——这就是生命啊——”之类的喟叹;蓝河并不觉得感动或是稀罕,但这声音也同样触动了他,每一下仿佛尖钉与重锤的碰撞,在坚硬的内腔壁上凿砸作响。

是只属于人类的坚强。

他不敢贴得太近,义体人当然没有体温,做得极度仿真的高档货会拥有模拟体温的人造表皮,但他这样甚至耳后会裸露电源线的破落货,在人类的怀里摸起来也就只能算是个人形的机箱罢了。平常冷而僵硬,如果运算负荷重了,又热得烫人。

但叶修手脚并用地将他缠进了怀里。睡迷糊了,身子滚烫的,鼻尖到眼角都蒸煮似的微微发红,也许是睡袋太厚,想要凉快一些。蓝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需要毯子与睡袋这样的抵挡寒意的物件,只是盖在身上便觉得安心——似乎是一种习惯。

他当然不知道这种习惯是从哪里来的,也许在来这里之前被删除了很多原有的东西,这很正常,没有哪个义体人是全须全尾地来的,至少最重要的存储晶片都涉及隐私会被取走。他也觉得疲乏与困意,义体人也同样需要休息,身体的定时器催促着他进入休眠;他感到小说里写的那样的眼皮沉重,而身子在手臂与体温的环绕下,逐渐也像个人一样暖起来。

像个人一样。

 

叶修睡得很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穿过蓝河的脖颈下方,绕过去抚着头顶,把他往怀里抱。他的呼吸起伏着像山,血脉在皮肤底下涌动着像河流。被拥抱的感觉好极了,但蓝河却抵挡不住似的向后仰开,挣脱他手指的禁锢,这种姿态不知为什么令他想哭。

这下换叶修的脑袋埋过来。在他毫无动静的脖颈里,在他没有起伏的胸膛上,低低地发出梦呓。

有些皴裂的嘴唇微微张阖牵动,朦胧着的仿佛是恋人的名字。

 

003

在云雾状的星云,散射状的星图中间,唯一确定的地点,以红色圆点的形式,一直在仪表的瞄准镜中心轻微摇晃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运作的沙沙声,伴随着被无限放大的静寂,形成一层类似耳鸣的隔膜。他在那中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听起来像被过滤了什么重要的组成部分,机械得像是合成后索然无味的宇宙蔬菜。

 

[第一天。应该做一下记录,历史型的时刻,哥的又一个第一,虽然大概这种行为不会被载入史册,但还是值得我庆贺。虽然你要是知道了一定又会忧心忡忡地责骂我的疯狂与不计后果,不过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愿意尝试。我成了史上第一个由号称埋骨之地的宇宙监狱里成功劫机越狱的人,估计也是宇宙历有史以来越狱成功者中级别最高的一位。当然,这种细致的考据,就交给热爱他们的人去办了。总之,哥的赫赫履历中一定又添了精彩的一笔,如果他们肯不顾自己的面子据实以报的话,一定会被写入下一期的教科书里吧。

调整坐标,调整区段。希望你留下的信息不是我自作多情,老实说,对于揣测你的心思,我目前的成功率应该是一半一半。其实我一直以为是百分百,但你总是告诉我,我猜得不对,你看,这样就会导致我在关键时刻没有足够的信心。

我在找你的路上。驾驶中不能饮酒——不过,还是先干个杯吧,小蓝。]

 

 [第五天。追兵的影子还能看到,虽然我已经尽力甩脱他们了,真难缠啊。我想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必须使用瓦普跳跃。这对单机和单人驾驶来说负荷太大;好在这架君莫笑有这个本事,给了我足够的勇气。但可惜的是,燃料不够了。我必须在下一个太空站非法入港并‘免费’补给燃料,照你的说法,又得耍流氓了。

我可不是自愿的,耍流氓也是冒生命危险,这太不划算了。其实遇见你以后我就很少干这个行当,手有点生。毕竟,能耍的流氓都对你耍完了。

祝我好运吧,亲爱的。如果一切顺利,我就还有继续对你耍流氓的可能性。]

 

 [第七天。我还活着,运气不错,好消息和坏消息都有。好消息是,之前的目的都达到了,燃料也补给充分,即使进行跳跃也没有问题。但坏消息是他们发现了我,所以最后关头我只好打破了防护罩跑出来。可怜的,那个站得大修了,希望他们不会扣除我的养老金来作为补贴。

现在屁股后面跟着一堆追兵,前面要穿越陨石群,有一定的危险性,不过对于他们应该更甚。不过我一向有格罗瑞娅女神加持,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分一点好运给我。

 

……喔!好险,竟然直接开火了。调整了射程和布局,看来是想在陨石群到来之前就将我干掉,明智的选择。抱歉,看来得过一会儿再聊了,不过放心吧,还是那句话,‘争取傍晚降落,我想念香菇炖鸡的味道。’]

 

……

 

“香菇炖鸡是什么……?”

得了吧,我肚子里只有压缩饼干和脱水蔬菜的味道,嘴里一片一片营养失调的燎泡,估计现在连接吻都能逼出眼泪。饥饿的感觉绞得肚腹抽紧,听见肠胃里一阵空虚蠕动的声音。

被自己肚子叫声吵醒,起床的心情显然不怎么好。叶修觉得头脑昏沉,他微微抬起一点脑袋,朦胧着双眼望去,模糊的视线边缘映入微微弓起的背脊,双手扣在膝上,脑袋向前探着,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抱持着兴趣的孩子。这背影看起来太过熟悉而怀念,像梦境和现实难以区分,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小蓝?”

 

听到呼唤的人立刻转过头来,吓了一跳似的定定地瞧着他。一张义体人的脸,虽然已经算雕琢精细难辨真伪,但那有着明显裂痕的灰色眼珠,想要佐证什么似的空洞地注视过来。

“……抱歉……我、……”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把剩下的话噎了下去,尴尬地对视着;半晌,叶修搡了搡乱成一团的脑袋,从睡袋里钻出半边身子——他才发现原本分给蓝河的那一个,现在也叠在他身上,被整齐地掖好了边角。

是有点儿像吧,这些细节的地方。不过,也许只是牢内孤独的时光,以及其后漫长的旅程令想念变得过分具体,最后叠加在抵达后遇见的这个刚好叫做蓝河的义体人身上。本来,义体人就是作为原自然人的“叠加体”或者“附庸体”所出现的,比较像是珍藏的拷贝,萃取的美梦;当然也有做得不是很完善的部分,就会像现在这样,在流离之地,作为独立并残缺的人格而存在着。

所以,会在这样的借代物上套入自己想见的人的模样,应该并不是很失礼吧?

“早上好……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听的。它自己突然响起来……”

叶修挠着乱成草窝的头发,才发现刚才那些并不是梦,记录仪里的录音已经播到了第十五天的情况。在清醒的环境中和一个陌生人一起听自己流离宇宙中的疯话,简直就是一场羞耻PLAY。更何况,此时的自己正对着本以为绝对没人会听到的记录器,无聊地叙述着所能记得的最后一次性生活中值得回味的部分。

“我靠。”

他跳起来,带着一身睡梦的热度爬进座舱里,按着不少已经失灵的命令键。

“你一定干了什么。”

蓝河显得很委屈,他裂掉的眼球都微微眯起,缝隙变得黑而极细。“我只是想抢救一下我的植物,它似乎打算把根扎进你的仪表盘里。”

叶修才发现昨晚不起眼的小植物一夜之间注射了催生剂似的疯长,此刻缠绕了一整个窗子,将根茎盘入他的驾驶舱里。应该是受到了再生燃料的辐射影响,这就说明,燃料箱可能泄露了——虽然再生燃料本身没有危害,但这架战机显然面临着全面整修的困境。

他关上播放羞耻PLAY的记录仪,伸着懒腰叹了口气;就看见对方仍然不依不饶地注视着自己。

“哎,算了。让它长吧,小家伙挺精神的。这种叶子没见过啊,叫什么名字?”

“……植物还有名字?”

发出疑问后迎上叶修惊奇的眼神,蓝河低下头去。

“抱歉,我的数据库不全,很多常识都没有收录。”

“……也不算是常识啦,没名字很不方便不是吗。喜欢它的话,就给它取个名字吧。像你叫蓝河……不是很好听吗。”

“很好听吗?……可我不知道这是谁起的,或者有什么意思。”

“宇宙中的另一条河啊。有一条叫做银河,另一条就叫蓝河。你不知道吗?”

年轻义体人的眼里因为这个答案而闪烁起星光般的色泽。

“真的?”

从星星上掉下来的驾驶员好整以暇地笑。

“骗你的。”

靠。

感动一瞬间没了,蓝河郁闷地捏住一片向他探出的叶子,握手般地摇了摇。

 

004

巨大的、灰蒙蒙的机械臂,吊起数百吨的垃圾,用仪器粗略分拣后,交给从事专项工作的流民。这其中绝大部分是义体人,因为他们抗辐射和耐劳性较好;人类在这一地区毫无疑问是不受待见的弱势群体。

叶修穿过巨大的钢铁垃圾山和砰砰哐哐的响动,向个拾荒的孩子询问哪儿有卖机油和零件的时候,他沉默地指了个方向,叶修从他伸出的手臂底端看见纹有十字标识的图样。

这标志着纹身主人隶属于流离之地的自民组织“第十区”。随着垃圾生意和代工场的规模渐大,政府对这一真空地带的管控也在逐渐加强。近期,强制性的清扫行动屡次发生,导致这一流亡者的乐园亦不复当年盛景。

为了对抗政府的清扫运动,“第十区”作为民间自卫组织在其中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不过,这毕竟不是持久之计。事实上,如今义体人所存在的威胁正在逐日扩大,而几乎是全义体人组织“第十区”更是首当其冲。在叶修还担任联盟分队司令的时候,关于第十区的义体人组织的威胁性就已经被提上日程;如今看来,这一地区的威胁,已经随着矛盾的激化逐渐上升到了令当局者不得不在意的安全层面。

“真难办啊……”

叶修走进混乱的代工厂旁边,一块挂着肮脏牌子、像鼹鼠挖洞似的用各种机械垒成的店铺里,满脸油污的修理工在一边捯饬着各种从废弃垃圾上拆下来的芯片或机箱,里面竟然还是个餐厅——义体人专用——他们偶尔也爱换一换营养剂的口味。

他买了点儿要用的东西,坐到他们中间。有着健壮体格的义体人用鄙夷的视线瞧着他:孱弱、需要依赖却又最终抛弃义体人的人类,显然并不是他们表示友好的对象。

“老兄,你也被当做垃圾扔来这儿啦?”

有一个不知怀着什么心思,摆起人类的笑容向他攀谈。

“我来找人。”

“这儿没有人。”另一个插口,“都是被扔过来的东西。”

“哦?”叶修挑了挑眉,“可我知道第十区的规矩里不是这么说的。”

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你是谁?来找谁?”

有眼睛里安有波段扫描仪的,立刻像检查商品和危险品那样,将叶修从上到下有几根肋骨都透视了清楚;他很快收到了金属标志物的提示,来源于叶修外衣里头的一枚徽章。

“搜索到宇宙稀有贵合金成分,来源于蓝雨星团伽马星系,——唷,小哥看来是城里人。”接着是图谱分析——,“军系?你是联盟的人?”

一屋子的人腾地都站了起来。砰砰嗙嗙是各种破铜烂铁以及营养剂的空罐子被掀掉在地上的声音,义体人真没情调,叶修禁不住定论,虽然他知道,他心里另一个人不这么认为,为这事儿他们辩驳过很多次;结果总是对方先让一步,好吧,长官,叶神,我服从命令,停止争执。虽然我心里不这么说,不过如果您愿意自己洗你那一箩筐的臭袜子以及把晚饭做好的话,我就勉为其难与你搁置争议共同发展吧。

叶修当然不会去碰那些该死的袜子,他把自己扔在乱糟糟的床铺上,一点儿军人风范也没。小蓝你不爱我了。他可怜兮兮地说,你不如以后做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义体人,然后嫁给他得了;既然你认为他们也会在复制之外衍生出自身感情的话。

——领导,你别扭个什么劲?我说了,这只是我的研究课题。有自我感情增量的义体人也是存在的,我见过,也经过检测证明了。你是在怀疑我的工作成果。

好了、好了,let it go行吗,亲爱的,我不介意再去陪你看童话电影。但是我现在不想谈论什么为了自由和人性解放而奋斗的可怜的精神体,我只想把你按在墙上操一遍。这才是我在连续三次瓦普跳跃和长达三百小时的连续飞行后支撑到现在眼睛还没合上的真正动力。

记忆中恋人的耳根子都红透了;却还瞪着眼,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兜着腰抱着交换了一个吻,低声说那就饶过你,袜子就算了。他按着叶修往下探的手,……你行吗你。别待会儿睡着了——

睡着了我任你处置就是了,怎么样,划算吧?

划算你妹!

 

回忆总是有点涩味的甜,像一场与世隔绝的黑白电影,朦朦胧胧夹杂着断帧和跳带。黑白雪花吞噬着原本清晰的画面,一块块蛀上虫斑。把他刺回现实的是接连数声巨大而尖锐的厉响,下手似乎重了点,几个先动手的四仰八叉地被倒摔在废弃品中央,他们的平均体重和反应速度应该是通常人类的两倍以上;可现在连身子想拔出来都很艰难。

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胡子拉碴还挺颓废的军官懒懒散散地垮着肩,但他的本事显然不容小觑。其他人围成一个圈,不敢太靠近,也不敢太远。

“别激动,伙计们。我的确来自中央联盟;可我现在和你们一样在这里。”

“清道夫也会来这里。”

“一个人来?找死吗不是。”叶修笑,“我可是可和你们一样的流民,不同的是我是逃出来的,来这里是为了找个人。就这么简单。”

“有人能为你证明吗?”

怎么可能会有人能证明,不过死马当活马医,叶修想了想,“蓝河?”

这个眼睛裂了一道的小家伙竟然还挺有人气,说出名字就跟通行证似的,没一会儿,有着殊异瞳仁的年轻义体人就被拽来作证,他万般无奈地看着叶修。

“呃,好吧,这位先生……应该……的确如他所说,是个流民。我看着他的战机从天上栽下来,大概是运气好栽进我家的房子里,这才没死成吧。”

“他的确是来找人的。……嗯,我想应该是恋人。”

众人还想问,蓝河也说不出更多的了,只好看着叶修。“我就知道这么多,可以走了吗?”

“别,我得谢谢你特意为这跑一趟,”叶修忒真诚地闪着眼睛说,他掏了掏口袋想摸烟,发现盒子空了。“这儿有烟吗?”

“有,但你得拿钱买。在这儿,烟可是奢侈品。”

叶修拉开凳子,模样有些讨好地示意蓝河坐上去。“你们也抽?”

“没有人规定义体人不能抽烟吧。就算有,在这儿也不成立。”

“也是。”叶修摸了摸口袋,“一盒烟得多少钱?”他问刚才那个有着扫描眼的大个子。那人脑袋被他摔得陷进去一块,这时正心疼得嘶气,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你身上的钱看来是付不起。不过,你那枚特殊贵合金纹章如果卖的话——”

“喔,”叶修应了一声,也没继续问,他伸手进胸口的内袋,把它摸了出来。

漂亮的蓝曜石色的纹章,对着光看的话,能发现里面嵌着所属与姓名。

“卖吧?我会替你向回收站的老板开个好价钱,够你抽三个月的烟。”看见实物后,大个子不遗余力地加大游说的力度。

叶修笑笑,将那蓝色的扣子状的纹章扣在指甲盖上弹起,又在那人两眼放光伸手想抓的时候倏地一捞,收进口袋。“这是别人的东西,不能卖。”

大个子显然觉得自己遭受了戏耍,愤愤地一拍桌子。

“别人的?我看是死人的吧!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联盟高级军官阵亡后,给家属的抚恤纹章吧?”

蓝河急忙站起来,挡在大个子和叶修中间,“好了,托尔,你去那边——”

叶修静静地坐在那,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的眼睛又静静地垂下去,从口袋的夹缝里摸出皱巴巴的通用币,换来脏兮兮的纯净水和硬的发黑的面包。这儿的人类只能吃到这个。

“你在这儿看起来还挺有人气。”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又老样子地转过头和蓝河聊天。

“还好吧……也许是因为我的精密度配置比较好,”他说,“所以在这儿也负责这个区域的义体人的管理。”

比起其他人,这名飞行员倒更像义体人一些——蓝河想,毕竟我们都是不合格品,被扔到这种地方来。他从别人嘴里听来他们对于叶修的改观和畏惧,他们的视线里多了点崇敬与忌惮,揣测着这个人的真实身份。虽然流离之地的人都闭口不谈他们的真实身份,不是不记得了,被删除了,就是讳莫如深,不愿提及。

“你刚刚说你要找一个人。……是纹章上的人吗?”

叶修看了看他。“看不出来义体人还挺八卦。那天你不是偷听了不少?”

“我没有偷听!是你的机器自己突然响起来!”

“那是因为你的植物喝了泄露的机油疯长,然后钻进了我的机箱按响了按键。”

“那是因为你从天上栽下来撞进了我的房子!”

“我只是迫降在河滩的废墟上而已。那里距离主城有一公里远,你干嘛住在那里?”

“我爱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还有我不叫‘义体人’也不叫‘你’,能礼貌地称呼我吗?”

叶修歪了歪脑袋,眼睛微微眯起。

“……多大事儿啊这么吼我……,那就,小蓝?”

对面的义体人像中了一箭似的猛地倒向椅背,眨着眼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头埋下去,低头咬住了营养剂的吸管,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到底。

……果然不会脸红啊,叶修想,虽然作为机械仿真来说,已经算做得很好了。

但不是他,到底不是。

 

005

经过一天的高强度的疲劳工作、和工友们喝上一杯后,开着他自己修理改装的那辆破飞行艇,飞过污水河就能抵达废墟里的家——现在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堆废墟了,原本就不甚明显的屋顶上,还很华丽地倒栽葱地杵着战斗机的屁股,像个圣诞老人送来的烟囱。这是把礼物带走、把烟囱留下来的节奏吗?

可圣诞老人自己好像也住下来啦。

带着重污染颗粒的晚风扑在脸上,再被义体过滤机从体内压缩,最后排出体外。虽然有着诸多不利于健康的坏处,不过义体人本身的设计就是为了帮助人类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所以倒不算什么;而这样的地方也并非没有它有趣或者浪漫的地方,至少蓝河是这么以为的。

现在,蓝河感慨自己就像那些老式动画或者电视剧里的男主角,捡到从天而降的星星,接下来估计就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般不是肩负起拯救世界的责任,就得和这个人谈个恋爱。

 

谈恋爱是什么?看了那么多废旧的被抛弃在宇宙中无人问津的碟片,几乎每一个故事里都有穿插恋爱的主题,但他仍然不是很能够明白。显然,自己并不是一款恋爱型的义体人。义体人中也有专门为恋爱开发的款型,他们的大脑里被植入更多的恋爱程式,他们的身体被设置为更适合满足性爱需求。但这样的义体人如果出现在流离之地,那便带了一身不为人知、亦不想提起的故事,他们总是忧郁地坐在某个角落孤僻地不与任何人交谈,或者成为这片本就混乱的地方更为混乱的暴动因子。

也许因为被那样爱过,所以才更不能接受没有爱时的失落吧。

不是恋爱型的义体人没什么不好,蓝河想,但是我到底是什么呢?

大个子托尔,原本用于扫描侦查的刑侦局协警;回收站老板凯里,原属科学四十六所的金属分检定测员;营养剂师威尔逊,也曾经就任于某贵族家族担任厨师。但我是什么?我想不起来。记忆里有带锁的匣子,像某种危险的诱惑,安定地躺在那里。

一声巨响。飞艇的气阀看来又出问题了,摇摇晃晃地好容易摊过河滩,这下倒是老远也能看见自己家的所在——那么大的飞机尾巴立着在呢。上面好像还真的有圣诞老人——有谁坐在机尾的平衡翼上,荡着双腿朝他挥了挥手——夕阳映了他一身金黄的光泽,耀得人睁不开眼。蓝河手一松,就听见气阀停转的声响。

——不勒个是吧!

离河滩还有两米,不幸坠艇掉入重污染泥潭中的年轻人,显然并没有能够得到应有的同情。叶修坐在平衡翼上笑得东倒西歪,完全没有来拉他一把的意思——好吧,的确没有必要,一个人类在这种时候等同于帮不上忙。义体人徒手把几百公斤的飞艇拖上岸,打算鄙视一下那个挪不动自己战斗机的人。可他完全不在意地,搭着凉棚眺望远方工业化初期似的钢铁城市,一面说,我知道你干嘛住在这儿了,小蓝。

你怎么就知道了?

夕阳很漂亮啊。

不对。

那就是星星很漂亮。

叶修从高高的辅翼上轻巧地跳下来,身手矫健,是个军人的模样。见蓝河瞧着他,就笑着说,回来啦。

他伸手抹了抹蓝河的脸颊说,都沾上泥了。

转身自己先进了屋,反而剩下蓝河在原地愣愣的,半晌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摸过的地方,好像有点热。

检测了一遍体内温度指标,并没有不正常的部分。

这种感觉,是指令传达错误吗?

半晌才记起来赶紧走进去,支支吾吾地说,你不要随便空手碰啊,那些泥都有重污染……

叶修捣鼓着机箱里,拆出一大片乱七八糟的零件,撇着半边耳机说,你不都弄到脸上了。

那不一样,我是义体人……

你前天才跟我说不要把你当义体人呢。

蓝河刚要说那是两回事,脚险些踢到叶修摆了满地都是的零件,急忙收时脚尖还是碰到一点,长的短的咕噜噜地往床肚里钻。

啊、抱歉……

没事没事,都弄差不多了,来来,你坐这儿。

蓝河规规矩矩地坐下来了,想了一会儿觉得不对,这里不是我家吗,尽管他的战斗机脑袋占去了一半位置,那也是我家,怎么这货鸠占鹊巢也就罢了,还对我说回来啦,还把我的卧室摆满了零件,还对我说坐这儿!

为什么我要乖乖听他话,却自然得好像理所应当?

竟然……很习惯这样。说起来,从一开始也就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人,在他走进属于自己的领域时,甚至没有踏响晚间便利店的欢迎铃,好像他原本就是这儿的一部分。

挨着他的肩膀传来体温的热度。一歪头应该就能靠上去,高度适宜,像是种不轻不重的引诱。模糊的记忆是别人的电影,里面似乎也回顾着类似的段落,因为是别人的,蓝河也不去看。他靠大量的老式碟片来充塞应该属于记忆的部分,那原本就在那里的东西,小心地关在深处的匣子里,从未打开过。

叶修拿出那天剩下的发霉的黑面包,一盘刚泡好还热腾腾的速食面,贴着蓝河坐在一起,好像一切就绪那样,打开了他显然修了一下午的存储器,沙沙的电流声响起,里面录着不甚清晰的声音,好像在说好吧好吧,拿你没办法,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

祝你生日快乐。

有点不擅长,应该还有些紧张,一遍一遍的唱着最没有技巧的歌,有一句跑调了,突然在录制的过程中大叫不算不算重来!这么简单的歌也磕磕巴巴地唱了三遍。

叶修听着笑,翻出烟盒里最后一支,这可是珍藏款。他把烟搁在面包上,不伦不类的。

一切从简嘛。

蓝河看了半天,没明白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

“今天你生日?”

“不是,”他指指那台被拆得像是一堆散件似的东西里又循环播放的完全不能说上好听的生日歌,“他的。”他抿了口烟吸亮了,摆在黑面包上,“上次我生日正巧轮到战时警报,他站在舷梯上给我唱的。这次说好一起过。”

叶修搅了搅面,也没看他,问,小蓝,吃吗。

蓝河定了一会儿,开口说:“请不要这样叫我。那是你恋人的名字吧?我不知道他和我是不是有哪里相似——除了名字以外的地方,不过我觉得你很爱他。”

这下换叶修发愣了,他端着面碗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讪讪地往嘴里塞了两口。

是啊,我很爱他。你怎么知道呢——跟他本人说,不管说多少次,打死都不信。说我没正经。

他又吃了几口,看见自己的烟灰在风里抖了好长一条,“哎呀忘记许愿了,”说着赶紧把碗递给蓝河,“吃吗?义体人也是可以吃的吧。哥泡面手艺可好了。”

他没吹,只抖了烟灰,叼在嘴上吧嗒吧嗒地吸着,眼睛望着天空,微微闭上,又再度睁开。好像真的许下了什么愿望。

蓝河也吃了几口。面泡烂了,不过味道还是不错。他们很少能够有这种机会吃到人类的食物,因为太过浪费,而且能够吸收转化的部分又太少。不过这次的好意送到面前,他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好像笨拙吃下去的动作,和那笨拙唱出口的歌声,都有着另外层面上的意义。

好吃吧。

他点点头。把面吃完了,祝你生日快乐的歌还在单曲循环。叶修啃了两口面包,转脸瞧了他一会,伸手揉了揉蓝河脑袋。

抱歉。你是有点像他。我说不上。不自觉地……

我不是伴侣型或恋爱型的义体人。

叶修愣了愣,一口烟喷出来,眼角弯弯的:谁问你这个了。

所以,不可能时照着你恋人的模样定做的。

怎么可能,想什么呢,我说的也不是长相——啊,又有个相似点了,都喜欢瞎想。

蓝河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叶修伸手要去关录音,他又叫着“啊,等一下”,凑过去说了一声“生日快乐”。

回收站的人说你在找人。找的就是他?

嗯。找我家媳妇儿。

你确定他在这儿?流离之地每年都有无数人抵达,又有无数人离开。

是吗,可最近好像人并不多。我就看到我一个嘛。

那是你不走运。外面风传最近要开始“清扫”,谁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不是被逮个正着么。所以,你也别怪托尔他们对你那样警惕。不过,不想惹麻烦的话,我劝你还是找到人后尽快离开吧。现在真的不安全。

蓝河说着,看了一眼大喇喇戳进他家门的战斗机。

能开着战机穿越边境火力线,甩脱追兵,完成单人跳跃,抵达“宇宙裂痕”流离之地,光是想象也知道有多厉害。

这样的人只是单纯的越狱犯与流亡者,想也不太可能。

换做是别人,早盯着他问你来这里究竟有何目的了吧。

但他说我来找我的恋人,他就信了,说出去别人肯定都不信,多半会想你有什么阴谋这个节骨眼上是不是打算和清扫队里应外合,彻底清平流离之地,将所有代工厂的流水线和所有有自主意识的义体人全都收归政府所有。

叶修嗦完烟屁股,火星子快燎到手指,这才放下来,把它吹灭,低声说了句生日快乐。眉眼间似乎有一瞬的猝然,又很快淡成平常惯有的懒散不经的模样。提起小型的分析仪,揉了揉肩膀说,你先睡吧,我再调试一会儿。

你要在这儿修好这个吗?

不太容易,不过可以把主芯取出来……

——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那家伙戴着油腻的粗手套,从机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神情还是似笑非笑的:

你帮我吧?

 

006

系舟听完来龙去脉简直摔了个趔趄。

所以你就决定帮他?来这里找恋人?这样的理由你也信?他是不是还得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把流离之地当约会胜地的我倒是第一次见,八成是政府派来的前哨呢。

蓝河拗着个脸说,我觉得没那么玄。真是有特殊身份的人,怎么会用这么拙劣的借口啊。

系舟没话说了,这么一想的确也是,要说这个做借口,那借口也太假了。

所以?你就大发善心答应帮他找恋人?流离之地这么大……,这又不需要进出口报关,你知道是谁?

所以,咳,我这不是来找你了么。

系舟瞪大了眼。他掌管第十区的人事档案。

不是吧,大哥,他不会告诉你他恋人是第十区的人?那百分百没跑了是来套我们内部资料的,不知道在联盟那儿我们最近可是重点对象,你长点心?

怎么说呢,我觉得不是。

蓝河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枚贵合金制成的纹章,色彩在光影之下变换万端,却最终又凝成深深的宇宙蓝。那宝石色底下透出名称、序号和所属,懂行的一眼就看出了纹章的来由。

这是抚恤战死者家属的祭奠纹章……他恋人这是已经死了吧?

也许没有。

也许?

蓝河也显得一脸纠结。

他是这么说的。

不过,在流离之地的人,多半都属于“已经死了”的范畴吧?

 

叶修说的时候没什么情绪波动,把纹章交给蓝河时也自然而然的,好像没有一点儿抗性,都看不出他为什么之前在托尔出价要买时会有一瞬间不显出来的、像山雨欲来之前闷在空气里的那种压抑感。

“我来过这儿,好些年前吧,”他的手指摩挲着嘴唇,没有烟后仍然改不掉的惯性动作,“就那时候认识的。和他。”

那时候这里生意还没这么明目张胆,也没什么自民组织第十区。我来这边做边境演习,其实是外调中心,不让我插手军务调动;他是自愿下放,隐藏身份来这儿做深调,按你们的话说,算卧底。当时对流离之地联盟的主要想法还是控制为主。他这个人嘛太好心啦和你们接触后就很喜欢义体人啊……后来还选了这个做课题啊,我就成天回来被他巴拉巴拉洗脑……

嗯?你问怎么认识的啊,哎呀。不是哥自夸。他倒追的啊,倒追,十八封情书,字字都是真情啊。能不答应吗。

说话的人显得十分得意,不过蓝河是不信的;我问的是怎么认识的,跟情书有什么关系。我觉得结合前因后果来看很可能是由于你的演习侵入私人领域,收到十八条袭击警告还差不多。

叶修瞧着他眨巴着眼,眼角微微挑起一丝笑,好像又有些无奈的;突然不说了,伸手揉他的脑袋——他好像最近特别偏爱这个动作。

 

蓝河当真忒实诚地去替他查人了;叶修叮叮咣咣地又修了一会儿机芯,手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慢下来,最后只得用抹布一抹手,把自己扔在地上喘气。随手摁了个键想把机器关上,却不知道按到了什么,那磕磕巴巴的生日歌又唱起来——这一次声音放得大了,能隐约听见先前不情愿地说法:

行,豁出去了我,我唱、我唱行了吧?你给我好好回来……

你还笑!!——要不是看在你生日的份上……

好了、这下行了吧?……我等你回家吃饭。

 

但没想到那一次之后,就是漫长的隔绝。

临时调度什么的都是幌子,怀疑是会无限膨胀的种子,他在猜忌的土壤里发芽,利用这样的机会,将位高权重又忌惮不已的目标隔离审查。

我要求见我的配偶。

没有回答,一枚战死者家属的抚恤纹章被交到他手里。

 

叶修放任自己倒在流离之地黯淡的人造日光底下,身子被照亮,但脸仍然藏在阴影之间。

不会我上演一出千里寻夫记,你却就给我留下这样仿冒伪劣的东西吧,我说这可不厚道啊许博远。

最可恶的是,看起来真像啊。即使脸不一样也差点就要被忽悠过去。连那份不问因由的信任也是——又在这样的地方。就像我们当年刚认识似的,这算什么,前情回顾吗?还是你的课题还要继续,关于义体人的自身灵魂也在继续,你要让我这个连联盟两年一次的年检中思想品德都必须要有人代考的家伙替你完成吗?

他闷闷地摔了一下手中的电剪。什么嘛,心变脏了啊小蓝。

似乎收到了一些干扰,唱歌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叶修跳起来切了监播频段,果然收到了类似磁暴的巨大杂音。他立刻跳上战斗机。虽然旋翼受到了伤害,但本身的监控设备仍然完好,他从自己改良过的检测仪上明显看出舰群开启屏蔽仪,无声无息地靠近泊港的分析。

来真的啊……

真是糟糕透顶。

人还没找着呢,自己又是这么个身份;刚巧还碰上“清扫运动”。义体人能有这么大的威胁吗,他们看上去的确和普通人没有二致,尤其是在这片土地上。叶修不可抑制地想到蓝河。

受自己所托的实诚青年,这时候大概正在主城区里拜托相熟的十区内部人士,查询许博远的相关资料吧。叶修也只能从这个角度揣测,许博远和第十区是有关联的,他的调查数据中的一部分也来源于此。

他想起自己以泄露国家机密罪被收押时,喻文州曾以私下身份来通过关系,给他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找不到许博远。官方说法是在星际航行中遭遇小股流匪,推定死亡。他向研究院申请了外出调研,人就不见了。我看到了外出申请单,的确是他的笔迹,但我仍然不能肯定是否有造假的可能。

私下的消息,那趟外出调研其实是政治隔离。原因是反社会稳定与反人类……我想你已经明白了。我会继续帮你查下去。

接下来,叶修连和他们面见的机会也都没有了。他的罪名在本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以莫须有的概念被坐实,一应职务全数剥夺,连翻案的机会也没有,军事法庭上他甚至从没见过他的辩护人。埋骨之地禁止探视,他再也没有得到过许博远的消息。

 

蓝河一脸失望地看着系舟动用权限,得出的仍然是没有相应数据的弹出结果。他颓然地道了谢,这模样让系舟很不能理解。

又不是你的恋人,你这么憋屈干嘛。好像你和他很熟似的。

很熟……倒也没有,但是,……

他低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总想为他做点什么事情。

系舟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跟恋爱了似的。怎么了,突然找到自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想不是。恋爱那种感觉,应该更轰轰烈烈吧?

谁说的?

电影上都这么说。

那你该再多看几部,系舟神神秘秘地叹气,他想了想,我的权限也就到这了,你要是还想查下去,那得找会长才行。

蓝河若有所思,那神情太人类了,看得系舟一阵背脊发毛。虽然义体人本意就是人类的强化版和延展物,但他们这样被抛弃的,总是下意识地将自己和人类划分开来。

喂喂喂我就随口一说,你别真想为了个家底不清的陌生人去找会长求情吧。

虽然你这么说……但他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我觉得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两人正说着,刺耳的警报声陡然响起。红色的一排警戒灯蹭蹭地往上冒,瞬间就置了顶。

[一级警报,重复一次,一级警报。]

监控屏幕上出现模糊的舰影。被干扰后的画面朦胧不清,但第十区的义体人显然比联盟预计的要更有手段。“清道夫!”系舟叫起来,联盟派来的清扫队,他们可以看见舰体外矗起黑洞洞的炮口。

“玩真的啊……”他跳起来扯过通讯器,向外跑的时候在蓝河身边顿了一下,刻意躲过当事人探寻的视线,终于在肩膀上一拍。

“你还杵着干嘛?……快找个地方躲躲。要是他们真来硬的……”

蓝河感觉很奇怪,好像在这里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可自己却站着不动,仿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隔绝着一层透明的枷锁,想要冲破到另一边去。他张了张嘴,脱口而出:

“……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系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之前让你加入,你又不愿意。现在你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哦对了,把你监管区域的义体人带去掩体里;可能会发生空袭。总之,安全第一。”

 

空袭警报很快响起来。蓝河在人群慌乱的街上跑着,前往自己所负责的区域。要不是昨天飞行艇摔坏了,也不至于这种紧要关头还得靠两只脚移动。都怪叶修——自从遇到这家伙以后,好像连才换的连轴零件都不好使了,身体里酸酸麻麻的,说不上是种什么生锈的感觉。他呼叫着辖区的同僚去指定的防空地点,突然猛地想起——叶修,对了,他知道要避难吗?会有人去通知他吗?

不会,当然不会。义体人自身有安装芯片,在流离之地就业后,就会有不同辖区责任人负责通告,信息会直接传递到芯片中间。但人类就没有这么便利的随身提示了,况且他至今也没有去任何一片辖区登记过,只赖着蓝河的床,对着他的战斗机唱生日快乐,把烟灰抖在黑面包上。

 

啧。

 

蓝河向着自己位于城外的住处奔去。虽然那破房子被砸了大坑;又填进去毫不相关的东西,就像这个人突然闯入他的家、他的生活,像战斗机与铁皮房子组合的狷怪,却偏偏又丝丝入扣,竟然相互支撑着稳定的没有要继续坍塌的迹象。

流离之地当然没有军备,这里连政府都没有。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它是地狱,又在某些层面上来说是天堂。这样正规的清剿,以往并未发生过,小规模的冲突是有,但也没有上升到重火力的层面。仅靠代工厂所拥有的机械护卫和对宇宙垃圾所使用的销毁机,虽然有一定的攻击性,在对阵正规军事武器的时候就显得尤为蚍蜉撼树,疏漏而单薄。

对这样的地方,真的用得着动用军舰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是坊间传闻里第十区已经拥有了自己的舰艇;大约正是这样的缘由,才令对方出动驱逐舰,由原本的区域清扫,上升到军事战争的层面。

 

警报声响得毫无间隙,蓝河听着通讯里传来各个防护掩体关闭的通知,街道上的人也逐渐稀少,来往都是奔跑的、手持枪械的第十区子民组织的义工成员。

第一轮轰炸毫无铺垫的猛然展开。天空陡然黑下来;人造的光芒穹顶被破坏,虚假的蓝天白云全都消失不见,超合金制成的穹顶被打出一道狰狞的创口,从中可以窥见群星的形状。光束弹夹杂着火焰精准地命中重点建筑,街道上登时陷入一片火海。

蓝河借过一辆被丢弃在路边的四轮步机,躲着炮弹的轨迹继续向前跑——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了这么大的勇气,那些东西像长了眼睛似的追在他身后,他在坑坑洼洼的地上把行驶轨迹扭成S型,却没想过停下来。

好像心底深处的盖子里发出瓮勜的声音,有什么撞着,敲打着,叫嚣着,乌泱泱一片乱糟糟的人声,又最终合成一个音。

 

叶修。

 

这感觉真奇妙。

好像那些火光与爆炸的余波都不见了,眼前只看得见一条通向他的道路。

一定能见到的。

一定……

耳边呼啸过尖锐的鸣响,又一枚高温的光束弹炸开在左侧仅有五米的地方。

糟糕!!

因为左眼的裂痕,视线受到极大的限制,听到声响之前,完全没有看到;高温和即将随之而来的波动辐射,立刻就会将他席卷殆尽。

白光在眼前胀满视野,与想象中不同,蓝河竟然觉得自己无比平静。

相比人类来说,义体人结实的多。即使胳膊断了,腿被烧化了,还是眼睛出现裂纹,都不足以致命。除非中枢芯片遭受物理性伤害,否则都可以复原,当然,要有足够的钱。但即使这样的他们,在收到光束炮的辐射灼烧后,仍然会化为灰烬。

全部的数据都被抹消,从中衍生而出的自我也将不复存在。

人类所谓的,“死”的概念。

作为特种兵的义体人,甚至直接取消了个概念。当然,义体人自身将其认为这是一种缺失的体现。即使是我们,也会畏惧,也会害怕,也会怀念,也会觉得疼痛——是了,疼痛。

心尖上有一丝往下压着的戳,一阵阵地像喝了不适合的营养剂后的反呕。这种感觉就是“疼痛”吗,亦或是“害怕”呢,蓝河分辨不清楚,只是他突然想喊谁的名字,像挣扎的无用功那样把手向前伸,渴望碰到谁的影子。

 

叶——

 

手腕被猛地提起来。身子被拽得陡然向上,关节一阵即将滑脱的酸涩,接合处发出难以承受的厉响。他发现自己悬在半空,身子还在向上飞——被谁拽着,纸鸢似的在空中荡;原本身下的四轮代步车还留在原地,这时候被横向扫过的辐射波整个吞下去,烧得连渣都不剩。

“上来!!”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没等蓝河反应过来,已经将他拽着猛地向上一甩——蓝河感觉自己被甩得老高,又掉下来,只好胡乱地抓着什么,手指戳到他脸上的风镜,又抠下去,拽着他的嘴角往两旁拉——叶修骂了一句咕噜着的话,朝他指尖咬了一口;蓝河赶紧收了手,腿下意识地夹紧身下,低头一看离地面少说有百米高了,吓得双手一环,又摸在叶修胸上。

“坐好!往哪摸呢你!”

叶修笑着骂,把他手往下带,箍在自己腰上。飞行艇开得像是炫技表演;蓝河才发现这是他昨天坏掉后就丢在滩涂上没去管的那辆老爷车。

“你……把它修好了?”

“啧,哥英雄救美英姿飒爽的身影你不感慨,第一句话怎么是这个。”

蓝河贴着他的背,感到对方身体的热度和汗腻触感从手臂和胸膛的贴合处传来。原来从确认别人活着的表征里,也能得出自己同样活着的结论。在极近距离地直面毁灭之后,听到对方的血脉搏动,竟然会这么令人安心。

“……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大概爱操心到这种时候也会跑回来,只好活动一下出来接你啦。”

蓝河怔了怔,他把环抱对方腰肢的手臂收紧了些。

“对不起。……那个,关于你的恋人……”最后两个字音咬得很重,他才觉得念出这样的词竟然也会有点费力,这跟词语本身的发音并没有任何关系。

“没查到是吗?”

“对不起。”

“喂喂,为什么你要向我道歉啊。我还要说多谢才对呢。没查到是正常的,本来也不可能这么容易……”

蓝河倒替他着急起来。

“他不在这儿,那你留着就没有意义了吧?现在正是混乱的时候,港口监管撤掉了,你要新的飞行机也能拿到。要是清道夫们着陆了再想出境就难了。况且……”多多少少,猜到他身份不一般。

要是让他们见到你,会很难办吧?

叶修笑了笑,小蓝懂得真多啊。

……我说了不要这么叫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围全是光束炮集中打击后,建筑坍塌火光暴起的声响;但叶修驾驶着飞行艇在其中穿梭,像画好了一条攻略路线那样简明扼要,毫发无损。这样危险的地段,在他开起来像是游戏。

就是叫你的,他最后说,在这样的情况里还能分出一只手去摸口袋,当然掏了个空——蓝河默默地挺起上身,从兜里拿出刚从系舟那儿A来的半包,抵到他手心里。

我是说,许博远,他有个网名也叫蓝河。

……这下换蓝河瞪大了眼。

巧合?

他还说要给他的义体人也起名字叫做蓝河。

蓝河全身都不可抑制地紧绷起来。

叶修仍然自顾自地说着,他的烟叼上嘴角,被咬在犬齿侧边,碾得过滤嘴不成形状。

……为什么?

我也这么问过。他说,宇宙里其实有两条河。一条亮的,人人看得见的,叫银河;另一条深靛蓝色,和夜色融在一起,一般看不见的,叫做蓝河。

但看不见,并不代表不存在。

他说他要证明那条河是存在的。

叶修说着,偏了偏脑袋来瞧他,嘴角勾着瑟然的弧度,上扬的钩子里带了点烟味的苦尾。

傻瓜似的,你俩都是。

 

007

义体人也会做梦。

这没有什么稀奇的,他们毕竟不是机械人,而是更多意义上的,人类自身的强化和衍生。有人甚至通过这种方式,通过义体人的再造与神经移植,达成自我的寿命延续——为了防止这种行为在继承与所属上的纠纷,联盟特地为此出台了法律,移植后的义体人不具备有自然人所拥有的一切财产及亲属关系的继承权利。而在某些极端民族主义的领域,使用义体化来延续寿命的举措被大肆批判,甚至某些代表性的人物遭受暗杀及曝尸的下场,认为他们对生命的处置是违反自然演化的大不敬。

许博远从流离之地回来以后,闲挂军职,进入研究院工作,负责的正是这一领域。他自身对于义体人的关注自然是主要原因;然而还有另一部分,是他为了另一个人和共有的生活所作出的让步与牺牲。

有的时候站在研究院的窗口看着下边来往忙碌衣着笔挺的军官,说没有一丝眷念与向往,那也是假的。但谁叫选择了战队总司令官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家伙作为伴侣,想和他一起生活,可不只是想想而已。

代号“蓝桥春雪”被封存,这是保护双方的最好办法。

“小蓝……”

腰腹被温暖的臂弯和手掌环住,没打理干净的胡茬戳着裸露的脖颈,脸颊讨好地蹭了蹭,问了句怎么了,嫁给哥后悔了?

脑袋上被拍了一巴掌。

叶修还在继续说,他说话时的热气撩在耳郭下头,鼓动着一片湿热。

我倒觉得挺好的,不会俩个都同时外勤,只要回来了就能看到你。以前没怎么觉得,现在站上舰桥或者坐进驾驶舱,就特别想活着回来。哥就是这么个自私的人。

被拥抱着的人说不出话,半晌凑过去,在他吐着热气的唇角飞快地亲了一口。

……别瞎说。

字字真心啊怎么能是瞎说。

他半拖半抱地把人往床上带,提高效率促进生产,离我必须去给主席吃药还有三个半钟头,家属你快来解决一下生理需求。

……靠!你想活着回来就干这事!你怎么不淹死在银河里!

叶修从他两腿间抬起脸嘿嘿笑,一嘴的水润发亮:我想淹死在蓝河里行吗。

 

蓝河就给吓醒了。

场景太过旖旎对象太过诡异,而现实中的意淫对象正睡在他腿上,他有些日子没打理的头发还正枕在自己双腿之间……蓝河全身只觉得一阵过电似的麻痒,像梦里的感触直接复制进现实,形成传导的精神电波。

义体人也是有生理需求的,甚至有专门为提供和解决生理需求而诞生的义体人;对义体人实施性侵也并不构成犯罪。因此,在制作中以尽可能接近人类作为主要卖点的义体类产品,都会设计配备近乎完美的生理反应及需求。

不过、眼下并不是感慨这此刻看来略为冗余的生理配备,清道夫们先前的攻击连预警都没有发出,就像倒垃圾之前不必跟垃圾们打招呼一样,完全无视流离之地自民机构的警报与声明。事实上,他们更多的是想通过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逼出流离之地的王牌、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所谓的全义体人自民武装组织,第十区。

叶修睡得安稳,好像这炮声是催眠曲警报是呼噜声,早就习以为常。被修好的飞行艇坚持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垮下去——高温杰服粒子从飞艇腹部擦过,虽然没有碰着,但已经足以让老化的外壳和PE管变形,他们跌跌撞撞完成迫降后从某处的屋顶上摔下来的时候,蓝河记得自己被叶修扯着当肉垫——反正义体人的抗损性据说是人类的二十倍——但他的手仍然下意识地探过去,绕着脑后,像怕他会被撞坏似的,无意识的举措。

你这人造皮肤不过关啊,耳朵后面都不管的吗。

坏了,没钱修而已……反正,现在也不用好看……

辩解的时候偷个眼望他,才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不对劲;但要具体说哪里,又说不上来。叶修扯着他耳朵掰开看,呼吸凑着浸过去,像往身体最隐秘的地方吹了一阵风,人还没个正形地说,那哪能不管,来来给哥看看,别害羞。

!!都说了不好看——

 

蓝河捂着耳朵跳起来,结果一脚跺在叶修的手上——对方脸变了个色,疼得嘶气;蓝河才发现指节都磨破了,想是先前他们那胡来的迫降,他的手还非要垫在他脑后造成的。

他怕我摔坏。

可义体人并不怕摔,叶修也清楚这一点。即使关节错位了还能用另一只手给自己修,切断疼痛的传递神经就能够行动无碍。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我有可能是他失散的恋人的义体人吗。

蓝河又去拨弄自己脑海中存储器里那上锁的部分。

夯啷、夯啷。锁结撞着心壁,钥匙就插在锁孔上。一拧就开,特别容易。

他要的就是这个而已吧。

拿走了之后,会怎样呢?他就会去找那个人吧?

被物理性破坏从而丢失了部分数据的记忆叶片里,能够模糊地寻找到一些被托付某种东西的片段。但想要仔细回想起来时,无论怎么搜索也没有相应的数据响应,但却有朦胧的印象留存。这就是所谓的自体精神吗,好像也有人专门为他——他们讲述过这一概念,总之,它就那么没头没尾地被放在那儿,在这样的时刻被拿出来使用。

义体人也是人,应该平等的享有人权。

这一论调的提出依托即为“自我”的确认,然而,跟随这一论断衍生而出的,就是叛乱、宗教的诛戮,政党的利用。触动到了人类利益的一切行为即为反人类,这一领域的研究可谓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足够用巨大的山峦将你压在底下。

炮声又响起来。这次里头透出了更为清晰的离子枪声,刚还睡得很熟的人立刻睁开了眼跳起来,顺手扯了蓝河一把,他们缩在建筑的阴影里,看着外面跑过身穿宇宙战甲、却丝毫不显得臃肿的清道夫们,像觉得这里的空气也污染严重不易入口(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们还戴着鱼缸似的过滤头套,在打击自动武器炮台的同时,也在到处翻找着防空掩体的所在。

蓝河悄悄对叶修比手势。

趁现在,快走。

运气好的话,空港里应该有往来商贩泊在那儿的小型艇,趁着清道夫们入城的时候,刚好是警备最为松弛、脱逃的最佳时机。蓝河抐下脑袋里不停想要开启匣子的冲动,好像那是潘多拉的魔盒——那样就永远不会被当做谁的替代品来看待。

“刚刚也查过了,这里并没有你要找的人……第十区也并非是像你们妖魔化那样、拥有什么武装义体人军队。就我所知,真的只是普通的自民组织而已。”

“所以,走吧。”

他向头顶上指了指。城区人造的穹庐彻底破碎,这时候也像他那一只灰白色的眼睛,失去了生物电讯号的传输,虚假的幻象消失,只留下满天繁星,真实的如此亲切。

 

无论义体人是否拥有自主意识,无论流离之地是否面临清剿归化,对叶修来说,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我不是救世主,光是管好人类的军队已经足够头疼了,涉及法律与人格的什么,那是学者们的事。他也清楚,以自己的身份,一旦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戮中被发现,在没有战斗机的现在,他的处境实在不容乐观呢。上头有人绝对知道自己在这儿了;也许在参与这场清道夫中的某个人已经接到了无须汇报直接处置的格杀令。但他直觉知道自己不能走——第十区没有那么简单,而自己会跟着他留下的线索追来这儿,也一定有所谓的根由。

以莫须有的危害国家安全罪下狱,失去自己恋人的联系;在他尚未被移交埋骨之地前,许博远就因涉及义体人自卫团体的支持与资金、技术援助与核心资料泄露,同样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危害社会稳定罪及反人类罪论处。叶修才明白,他们互相成为了对方的幌子,一石二鸟。

“判决立刻就下了,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收走了,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有这个……”

前来探视时,喻文州利用职务之便,给他带来了他们婚后的住所里剩下的唯一的东西。其他所有的文件、档案、甚至家具都被拿去检验,确保里面没有某种最为先进的情报收发器。

摆在叶修面前的仅存的双方婚后共同财产,是一叠皱巴巴的信,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纸张都有些发旧。这在电纸产品风靡的现在,显得尤为珍贵。

“他们大概觉得这种东西检测只需要一秒,也没有任何反应。就让我给拿回来了。不管有没有用……我想,至少对你还有收藏价值。”

……叶修压抑着脸上惊讶的神色,将那些信件拿起来。情书,这么称呼也不为过,端端正正的许博远的字迹,记录着两人平凡无奇的爱情。

“是不是很怀念……?抱歉,只能做到这些。”

“……啊啊,帮大忙了。”

叶修诚恳地说。他连喻文州也没有告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情书。

数了一遍,愣了愣,勾起嘴角。

没错,的确只有十七封。

 

 

008

走吧,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蓝河把他向前推。手触到背脊时一片滚烫,随着脊骨的凹陷也跟着往里头陷,黏住了不想离开。奇怪的是,心脏的部位有强烈的不协调感,好像放置错了什么地方,一下下随着撞击硌着疼。难道是动力泵坏了吗,也许是要到检修的年头了;说起来,上一次全面维护还是在什么时候呢……

就像我连我自己是谁也弄不清楚一样,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但又觉得奇怪、好像哪里是清楚的,写着答案的纸张被压在匣子下面,露着白纸的一小角。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叶修的手拉住了,快几步走在前头,低垂着头,弓着身子——又猛然觉得这么做会被他看见耳后开裂的人造皮肤,下意识地伸手想捂,又不愿意松开手,拗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你……你别看我。

小蓝你真奇怪——

我就是奇怪啦!

自己都觉得声音有些过大了,尴尬地噤声,还想再辩解几句,整个身子突然被压住了圈在怀里,一只手按上他的嘴唇。

嘘。

端着光束枪的先遣队从他们适才站立的窄道上整齐地跑过去,像已经接收到了明确的目标,不再呈现先前搜索的状态。叶修仔细听着移动的方位和他们对讲机里的声响,眉头皱得更加厉害。

喂,不可能没有什么吧。

他贴着蓝河的耳朵低声说,全然没在意到自己的呼吸凑近使得那儿殷红一片——一定是线路老化的原因,这么容易就过热。

……太近了……

嗯?

我是说!你靠太近了!!

叶修茫然地被推开一步,看着面前人面红耳赤的模样。

……原来你会脸红啊?

……

蓝河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超负荷运转,有什么正在过载,但到底是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被他救了吗,还是发现我俩有着某种关联后产生亲近呢,如果我真的是他的伴侣和恋人的义体人的话,如果他伴侣确认死亡,那么作为财产的一部分,他甚至对我拥有所属权。他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即便把我当做是恋人的替身,也……

蓝河使劲擦了擦脸。

只是线路老化……还有我不太习惯和人靠太近。你快走吧,我带你去港口那边……

骗鬼呢,第一天晚上你就和哥睡了。

叶修没个正形地在后面笑,走在前面的人一僵,半晌扭过头来看他。

你平常都这么随便地跟别人说话的吗?

叶修愣了愣,怎么了这是?

我不是许博远。我是流离之地的义体人……蓝河。也许网名还是什么的相同……但是,我不是他。

你想过吗?宇宙里也许也不只有一条蓝色的河流。

 

心底的盒子压得死紧,自我存在于之外的地方。如果打开这个盖子,说不定就能让眼前这家伙开心吧;但那样的话,我到底是谁呢?

是许博远,还是蓝河?

两者都是,抑或都不是?

 

就这事,哥当然知道啊。我还没那么蠢吧。

叶修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跟在后面,两人躲过先遣队和搜查防务兵搭乘上通往外港的“天梯”时,能清晰地城镇里开始发出哀鸣。

也许有避难所被发现了也说不定,义体人面临着毫无道理的屠杀,而他们束手无策。

叶修低头看着透明舷窗外的情景,咬着烟低声说,想想办法啊蓝大大。

别为难我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虽说是流离之地其中一区的负责人,手下也有一个区几万同胞兄弟,但就是在义体人中,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扫描眼,没有强化肌肉臂,没有什么特殊技术和能力。既不是枪械专精,也没有特殊加载大容量的运算程序。

哦,叶修点点头,那你怎么就能是这几万人的头头呢,我猜第十区肯定也邀请过你。没加入?拒绝了?

……嗯。

为什么?

……我不记得了。有一部分的存储器坏了……

他指指眼睛破裂变形的部分。

两人沉默了一会。

我想,大概是……觉得像这样只想着生存,不参与到那些勾心斗角中去——这样普通的日子挺好的。我没有设置大容量的数据库支持与机械专精,那就只能站在后面,看着他们去炮火中,日复一日地等他们回来……我讨厌这种感觉。

叶修碾灭了烟。

赢了就回得来了。

赢得了吗?以这样数量的非正规军,去对抗整个联盟?

你只是害怕而已。

因为不害怕的话,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不是吗。……我想活着,特别想。特别特别……

颤抖的身子被人从后面拥抱住了,怀抱像是安抚,紧而安宁地箍着;却也似乎能感到双臂上传来细微的颤抖。

你这不好好活着呢么。

我、不过是——

剩下的三个字噎在口中,没来得及出口便被吻堵了回去。他的舌钻进来,并不是饱含情欲的那种——只是在涩然的口腔里卷了一气,好像把它们都带走了。

好了,不是说好了不许说吗。

天梯发出叮咚的提示,顶层的宇宙港已经到达。门打开的同时叶修松开怀抱,压着他的脑袋猛冲出去——他们借着光滑的宇宙材料制成的地板滑出十米远,头顶上呼啸而过尖利的光炮,显然有人也已经从天梯上行的轨道里发现了入侵者,叶修拎起先前从先遣队那儿抢来的枪械一阵精准的点射,就在这刹那的功夫已经干倒了一批。空港里显然没有留太多的人;他扯着蓝河一个翻滚避过紧接着而来的火力线,趁着攻击断档的空隙又捡过一把枪塞进他手里。

我不会——

你会。

 

他说得笃定毫无犹疑。蓝河闭了闭眼,他放弃脑内指令,让身体跟着动作,喀地一下,打开保险,凑准瞄准镜,大脑里甚至直接因循对焦,开始修正细微的重力偏差值。手很稳,虢夺他人生命也并非无法做到,显然,自己还算习惯这种事。

为什么……

义体人也是人——他一直跟我吵这个呢。我不是专家,做不到判断和下定义这种事。不过,只要是人,从来都不是只靠大脑或者存储器来记忆的啊。

但蓝河仍然把瞄准框下移,锁定并非致命的地方。但倒地的人依然单手抬起光束枪——曲束射出,不规则的散弹险些擦着叶修的裤脚,好在经验丰富的教科书双手一挂,千钧一发之际把自己甩进了最近的一个小型民用艇的驾驶舱。

“不错嘛,我看看……竟然还配备有杰服粒子炮和火箭散弹装置。推进器也是改装过的……可以自主行驶一百光年。这年头的民用艇都这么屌吗?”

蓝河捏紧枪管,靠在艇壁上大口地喘气。他打爆了那个差点要了叶修的命的袭击者的脑袋,但并没有听见属于生物的焦灼与哀嚎,裸露的管线噼啪短路,他才发现那是战斗用的义体人。

叶修探出头来。

还行吧你?

……我、我很好。

脑袋上奖励似的被揉了一把。他趴在舷窗上面瞧着他,像邻家翘家的少年,瓜田李下,两小无猜。

上来不。跟哥走。

去哪?

随便吧,也许就是走走。走到没了燃料,漂在宇宙当中。也不错吧。

 

蓝河的眼一瞬间睁大了,好像有期待从单个儿翡翠蓝色的瞳仁里流出来;但另一边仍然是苍白的,布满裂纹的,毫无生气的,残忍的像是现实,像是重力一样将人不停地向下拉扯。

不行的。他微微扯动嘴角,你——还要找他不是吗?

他看着手里攥着的武器,滚烫的枪身让双手颤抖,如果我是个普通的人类就好了,那我一定现在一定会因为无法忍受这种高温烧燎的痛楚而把它扔出去。这本来就是义体人专配使用的光束炮。

你不应该停在这儿。你说得对……我应该想想办法。即使害怕也无济于事……

他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容。

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战场。

 

 

009

他的战场应该属于那片广袤的星河中间,在宇宙的最深处。

那我的战场呢?

就在当下了吧。

蓝河攥紧手中的摇杆,按照指示说明往前推去。这感觉相当怀念——身体的一部分似乎果然记得它。其实要做的时候就显得并不是那么的难,仪表上的显示的充盈量逐渐满格,接着就将启动发生器一拉到底。

轰地一声,小型艇脱离港口稳定架的依托,向前冲去。他拉着操纵杆调转了方向,从流离之地主城上空的那道破损的罅隙中间飞入,回到这片原本无人监管的疮痍大地上,义体人的废弃工场,宇宙的垃圾站,是谁在这里建起了一整片城市,造出了足以自给自足的工业,走私和代工贸易遍及银河的每条暗线,这儿甚至有军工厂,不少反政府组织也从这里领到能与联盟相抗的最初力量。

第十区有没有传闻中足以引来如此围剿的正规舰队,他的确不知道;但第十区的义体人面对生命威胁,是不会坐以待毙的;他很清楚——这儿每个人都很清楚,他们来到这里以后才拥有只属于自己的生命,而所有的生命,都与自由息息相关。

所以在这儿的很多人都愿意纹上第十区的纹身,称呼流离之地是他们的家与故乡。蓝河没有这么认为;他觉得这是他没有加入十区的主因。他住到了城外,用废铁皮搭了个房子,那儿能看见天上的星。他看了很久;久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我的家在哪儿呢。

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

好像在谁的心里。

 

第十区的反击开始了。城市里陡然多出了火力防线,占据地形优势的义体人部队从各个角落陡然冒出来,从高点居高临下地扫射,将困在其中先遣队来了个瓮中捉鳖。为了达成这样的目的,他们甚至牺牲了先前搜查中被发现的那一批防空设施中的同伴——那只是普通的雇佣劳力而已,然而流离之地本来就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国家;一切行动都出于自发和自愿。与众不同的只有第十区。

蓝河让他从空港里开出的这架小型艇压低了点,他觉得这其实和开他自己改装的那辆老式飞行艇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更简单。他试图联系上系舟,频段还是知道的,但是口令代号……

就在这时雷达上出现另一个机影,通讯一点儿也不含糊地就插了进来——

哟你也飞着哪真巧啊小蓝。

!!!

蓝河目瞪口呆地看着可视的艇影。

你——你——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蓝河还记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堪称浪漫,他站在舷梯外面,忒潇洒地对他说我可不会给你唱生日歌。然后就摆了个自认为英俊的告别POSE,朝着另一架民用艇跑去。

 

你让我走我就走,我这耳根子也太软,地位何在啊。

叶修跟他飞了个并排,使了个花就把他甩在后头看着屁股吃尾气。

可是——可是……可是这明明和你没关系。

不是没关系吧,哥的直觉可准了。再说你就没点骗人的技能点。

叶修吐着烟圈,你还有事瞒着我呢?

不过,有什么事都下来再说吧。一个人飞进来——那不就是给人当靶子打。学着点啊,咱轻易不教人的。

他低头瞅了瞅,看吧,我说十区有武装。本事不错,苦肉计使得到位。不过这点儿还是不够啊,你那有多少火力?联系得上对方的频段吗?

火力还算可以,不过频段……我不知道口令。

口令啊……

叶修吐了口气,蓝河不行吗。

你开什么玩笑!

那就叶修。

……自恋有个限度啊?

不逗了,叶修说,你打君莫笑试试。

蓝河愣住了,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信任他的话——可是……真的接通了。

 

行动代号“君莫笑”。

[系舟吗……我是蓝河。事出突然,抱歉。我从空港里得到了两艘商用个人飞行艇,现在从空中对你们进行援助,如果可以辨识的话,请指示范围。]

回应他的是讶然的声音。

[蓝河?你——你想起来了吗?]

[……?不,我只是……]蓝河完全不知所指,只能艰难地从地上的对空光束炮的缝隙中拗转机身,[说来话长。……]

[好吧,等你下来再说,]对方的声音显得很高兴,[同僚辨识已经加入,指示发出,你能在导视板上看见吗?]

[可以。]

[那就行了。一切小心!]他又问,[另一个是谁?]

[叶修。……]

[数万光年寻男友的那个,]系舟了然,[提醒你小心,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蓝河嗤地笑了。对方显然很不满,严肃点,这代号意思就是这不是演习,重复一次,这不是演习,不要嬉皮笑脸的。

 

当然不是演习。两人的配合组团卓有成效,指哪打哪,显然威力卓著。在顺利地居高临下占据优势解决掉一波之后,清道夫们发现了他们的动静。对空光束网开始形成,飞行变得极为艰难。虽然在叶修看来还算游刃有余,但对于头一次赶鸭子上架的蓝河就有些捉襟见肘。商用艇搭载的自卫弹药本来就少,火力下降得很快,眼见着就要罄空。

他们被追着飞到城市的边缘,隔着污水处理的河流,看得见像个烟囱似的杵着的家的方向,清道夫们有一部分围绕着机身检测,显然已经发现了那架战斗机的所属,并辨识出了它原先的所有者。

“糟糕……”

叶修皱紧眉头,“小蓝,快降落。”

“即使你这么说我也……”

蓝河有点手忙脚乱。飞行艇最难的就是降落,显然,这和他那辆老爷车的操作原理不一样。

没那么难,总之先压低机头,稳定机身,选择一个地方,开反推器——

蓝河照着他的话,握紧推进器,一点点地调整着方向范围,眼看着底部反推器启动,机身隐藏在适宜而不会被发现的视觉盲点,一切顺利,他看来能够完成第一次成功降落,即使专业的飞行员也少有人第一次就做到这点,这绝对是值得向其他人炫耀很久的成就,他自己也觉得自豪,开心满满地想要向叶修道谢,抬头却发现淡定指挥着自己的家伙,正被数架战斗艇围追堵截,空对空、地对空已经形成集火,巨大的光幕陡然支开,好像原本的火力这时候全部转移了目标,锁定只有这一个人。

[发现背负叛国罪越狱者,原联盟所属,嘉世战队总司令官叶秋。首要目标转移,下达击坠许可!]

“叶修!!”

通讯里传来的声音仍然平静自然,好像还带了点笑意。

“放心吧。”

 

蓝河猛地打开舱盖。星空交织的夜幕上,一架商用艇像战斗机一样飞出灵巧华丽的曲线,要不是火力限制,想必他早可以解决他们;但数量越来越多,包围网越来越密,像巨大的蛛网,即便被硕大的猎物带开,又旋即织成新的线。他凭借高超的低飞技术让对方撞在一起;又带翻了一架想和他拼速度的,再把另一架引得撞上高耸的塔楼。天空中乱成一团,但地上的火力线仍然绵延不绝,他的发动机起了火——并不是被打爆的,可能只是因为过负荷,自己猛地炸开了;蓝河一声惊呼,他向着艇体坠落的方向跑过去。

不该是这样的,这个笨蛋;他的脚步不该束缚在这里,他的战场也不该局限在这里,他的坟墓也一定不属于这里。他要是飞走了多好呢,再变成一颗天空里的星,这样每当我看着银河的时候,心里至少会多一点期冀。

但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说,其实你都知道。这一切都源自你的自私不是吗?如果你早一点告诉他的话,也许就不会招致这样的结果。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

破损的眼睛传来剧烈的痛楚。

没关系,我并不是想要责怪你,相反,我觉得挺高兴的。

当然,也有点嫉妒……

别担心了,他一定没事的。

再见到他的话,替我拥抱他一下,告诉他……

 

向着坠落的飞艇奔去的,不只是他,还有手持重型武器、离得更近的清道夫们。叶修在紧急关头仍然完成了迫降——机体没有坠损的迹象,但在清道夫们靠近的一刻,却仿佛变成定时炸弹似的、在绝佳的时机里陡然爆破。

蓝河趁着机会冲上去,在弥漫的浓烟中寻找那个人的踪影。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笨蛋,那时候听我的,现在你已经飞出十光年外了;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你就笃定你的他就在这里呢?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义体人,每天挣的钱够买十罐义体人专用的营养剂,攒一个月的话能够完成一次义体维护。没有战斗技能,没有武器专精,最喜欢的事是坐在自家的屋顶上看星星,想从里面看见哪一颗上面有你。想过点普通的日子,即使不像电影里那样爱得轰轰烈烈也没关系。

为什么我非要做回许博远呢。

那放在芯片深处的匣子,他打开一个,接着又打开一个。

撂翻对手的格斗动作变得熟稔起来。枪械也更加趁手,搜救的法则逐渐在脑海里成型,甚至能记起他特有的暗号——很快看见了,光束炮三两下闪过的发信,以及树上精准的枪法打穿的三点。很快,在三点组成的箭头指引的方位找到了弹出仓,舱门变形不说,还被一棵人造树压在底下。

叶修气喘吁吁地挣开半个身子,让蓝河把他从高温的舱体内很没有形象地拖出来。“我就知道嘲讽黄少天没有好下场,”他刚站直还没出下半句,面前的人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看向他的眼眶里一边蓄满了泪水;而坏掉的那一边灰白色的眼睑则完全失去效用,泪水溢出便毫无黏滞,像失去开关的阀一样,淅沥地往下淌。

……?小蓝?

对方沉默着,保持着这样的怪异表情,又好像想扯出一个笑;身子摇晃了一下,却又站稳了。

叶修。

我可以……抱一下你吗?就一下。

 

……博远?……

他脑海里嗡地一炸,但又立刻改口,……蓝河?……

人摇了摇头,扑进他怀里,撞得他肋骨生疼。手下意识地抚上去,才发现这具身体一片反常的冰冷,体温调节系统全面崩溃,从后脑到背脊上开了巨大的口子,被粒子刀划出深深的伤痕嵌在上头,里头的线路和仿制内脏向外翻起。

蓝河!!你——

抱歉,……

拥抱他的双臂收拢得更紧了,用上了全部的力气来回答,只是,神经坏掉了,眼泪停不下来……

……别说话!这种损伤程度……还能修复吧?

主神经控制泵坏了,老实说已经可以到废弃的阶段了;不过没关系,义体人的话,只要有芯片,不管多少年都能再生啊。

叶修搂紧了他,交叠着的身体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笨蛋吧你,又不是近战系的。逞什么能呢……

我也撂倒了近战系的!

怀里的人激动地挣着身子,失控的动作像是挣扎,又被叶修摁紧了,安顺地蜷在他怀抱里。

虽然……动用了一下原本绝对不想碰的——属于他的部分。

是很厉害的人啊,有点不甘心。

叶修涩了一声,好像在笑:哪厉害啊,那家伙近身战的分数从来都只能拿B。

你比他还厉害吗。

那当然,哥从来都是特A啊。

蓝河就笑起来,声音随着生物电流的接驳时断时续,

那、就好,不愧是我喜欢的人……是这样说吧?

他撇开自己破损的眼球,从那道裂痕中心探进去,取出一个附属芯片。

给你。大概是他留给你的东西,……抱歉,因为奇怪的私心,我一直瞒着你。

现在就没有私心了吗?不迷恋哥啦?

我不知道……我把匣子打开了。

 

那你现在,到底是蓝河,还是许博远呢?

仅剩的另一只琉璃色的眼望向夜幕中群星的倒影。

是啊,是谁呢?我不知道……

他又向那温暖的宇宙里缩了缩,把脑袋枕在一个舒适的位置。心跳声越来越大,砰,砰,砰。一点点地把他凿进去,融化了,煅成他的一部分。

但是,我知道每一个我,都会和他一样……喜欢上你。

这种事情,怎么会知道啊。

闭上的眼弯起微微的向下的弧度,可我就是知道啊。

 

滚烫的怀抱又紧了些,与此相反,平常牙尖嘴利的人没了声音,他咬着唇角,眼睛不知看着什么方向,里头蒙着一层灰色的暗霾;在怀中单薄的义体人机能彻底停止运作前,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010

要求第十区放弃抵抗的劝告通讯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空流转。

和正规军的实力终究有差距,一味的顽抗只会导致更为沉重的损伤。第十区的联合会长会议上,倾向于议和求自保的人和态度,逐渐增多。

会议室的门突然自动打开,抱着一具义体人废弃残骸的人类驾驶员,径直走了进来。

“不可能会有和谈的,那不过是骗你们玩的把戏罢了。那么想的人趁早离开,也许还能坐上商务艇逃走。”

人们腾地都站了起来。

“你是谁!”

“怎么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

他看了一眼怀中已经彻底失去动力泵,安静地像是睡着了一样的青年,好像他真的只是睡了,而不是在义体人的存在中被视为销毁。

“他的身上仍然保有进入的许可身份证明。”

与会者们显然认出了坏损的义体人的身份,沉默是所有人此刻共同的神情。

蓝河。

他们呢显然都知道他的身份。

眼前停止运作的义体人也曾经是十区的核心成员。但是,在一次和清道夫小规模的冲突中芯片受损,丢失了很大一部分的记忆后,认为自己没有加入过十区。出于种种考虑,他们并没有强迫他接受既定事实,但也没有将他的档案和权限从第十区中彻底调离。

“我想,这也许是因为他从内心中有一部分的因子,是不愿意接受现状的;所以在损毁时,他下意识地保护了这一部分的记忆……我们尊重他的选择,所以……”系舟走过来,检查了义体的损毁情况与芯片的物理性损伤后,向叶修低声解释。

会议视屏上仍然循环呈现着对方传送来的停止一切抵抗行动的警告。——是警告。我们应该停止无谓的抵抗,和那我们至今所做的所有都算是什么呢——两种观点,在因为不速之客闯入而导致的短暂沉默后,又继续持续争吵着。

“原来不是每个义体人都会哭的啊。我以为至少可以看见一片哀悼的场景呢。”

叶修靠着墙壁,沉重的义体压在他一边的肩头,他的姿势一动不动。

系舟站在他身旁,示意他可以将这具躯体横放在运输机上。

“因为对我们来说,这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啊。……您可以把他放下来了,躯体已经不可修复了……”他低声说,

对了,你要把芯片带走吗?

虽然之前已经损坏了一部分,不知道这次在重新剥离后能否再度成功读取……

和那些都没关系。

叶修打断了他。他想起从舷窗上看下去的角度,无论是许博远还是蓝河,他们的表情里都一瞬间闪过期待的种子;但一个唱着蹩脚的生日歌,笑着说我等你回来,一个问他要去哪里,却又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开。

嘈杂的吵声越来越大,瓮然地像是个巨大的囚牢,有几个警卫过来想要把他架出去,把他和怀里的人扯开;沉重的躯体像是枷锁,他掏出光束枪对天来了一枪。笔直的光束打破穹顶,廉价的水晶灯掉下来,碎了一地的玻璃屑,每一个都倒影着夜的群星。

我是叶修,或者说,你们更熟悉叶秋这个名字。

我要见蓝桥春雪。

他把另一片芯片拍在桌上。

或者说……重新启动代号“蓝桥春雪”。

我拥有第一级别的权限。

 

 

芯片记录仪重新投影出来,里头的年轻人有着疲惫的面容,但仍然显得十分高兴。他对着镜头调整着角度,一边说,我知道你会找到的,没办法,虽然令人生气,你在某些方面的确是个大神嘛。这点不服不行。

很抱歉啊,没能等你回来。

虽然你叮嘱过不要插手,但我还是违反了约定,不过这是从一早就决定好的事,大概比认识你之前更久吧。

我们始终都有着不同的战场。但能够和你以这种形式共同战斗,想想还有点小兴奋呢。

虽然现在说可能有点迟……但我还是想活下去,想和你一起活下去。哪怕是作为义体人,或者只是智能融合体……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好,只能留下一点点自我也好,我想那一定是——非常非常喜欢你的那一部分。

哎呀,我觉得我有点像施展魔法的老巫婆啊,指着他们说你们受到了诅咒,每一个都会爱上一个叫叶修的,非常厉害的笨蛋。

画面中的人笑得温暖,他朝着屏幕张开双臂。

来来来,快到我怀里来,叶大大辛苦了——

又偏开脑袋呸了一声,红着脸说,好耻啊,你平常怎么做到的,这种画风。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按了按,好像那里有个选择器似的,一边说,

这儿有个框,你想象一下。要是时间够我能做个比较炫的视频,现在你就凑合着用吧。

来自许博远的第十八封情书,

接受/拒绝?

 

叶修看着粗糙又模糊的播放屏笑,眼睛里进了蓝河啊,许大大,不带你这么心脏的。

他把手指也按上去。隔着遥远的光年,无法逆转的时间,窄薄的光粒子屏,好像指心真的贴在一起。触着的地方泛起波纹,连带着他的笑脸一起漾开,两人同时说出一句生日快乐,我爱你。

 

他把手放在权限指令的读取器上。

警报声还在回响,清道夫们恬不知耻地播报着即将进行的扫荡。第十区的联合会成员仍然骚动不安,即使眼前自称叶秋的斗神降临,也并没有给他们带来过多的慰藉。

真的——要启动吗?这可是我们最后的筹码……

没错,最后的筹码。你要抱着它当你的棺材吗?那可真是足够大——足够用所有的理想陪葬啊。

也许,事态并没有那么糟糕,你看,对方也发来了商谈的可能——

那是因为他们大概也知道了这个东西的存在,只是不知道你们藏在哪里罢了。只要你们声明愿意商谈,主动从阴影中走出来,他们总有办法撬开你们的嘴。

众人都默然了,他们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一级权限确认,身份使用者,叶修]

从仪器里传来的并不是系统音,而是熟悉的,某个人的声音。

“还不想躺进棺材的,就跟我来吧。”

各级紧闭的闸门在他们面前一道道展开,通往极深的地下。那声音却和以前别无不同,仿佛他每次一身疲惫地走下战场,在前往会议之前哪怕担负迟到的名声,也要绕道回家一趟,就为了看他的笑脸,听他说这样一句话。

 [欢迎回来。]

 

 

最深处的核心操作室里传来幽蓝的暗光。感应门打开,里头是和巡航战舰一样的主舰桥。原本全视角的主屏幕位置现在是一片漆黑,他走过去,坐上去,幽蓝的神经接驳缠上他的手指,像最亲密的情人那样,顺着袖管爬进去,悠悠地划过心脏。

光幕一道道地亮起。

[使用者最优先级权限确认]

[光粒子环幕开启]

[全系统燃料充启,电力充启,战斗火力可用配比,98%]

[请求声纹指令检验]

叶修用指节的兀端轻轻敲打着操作台。

“……博远?……你在吧。”

[声纹指令验证成功]

主屏幕上出现一行字迹。

[我在。不看看你的生日礼物吗?]

“感觉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啊……”

他把两个小东西挂上操作台前端。飞行员出身的惯性,最爱的人给的护身符,都放在这个位置。

一个是贵合金制造的琉璃色的纹章,深色的底里写着某个想念的名字;另一个则是有些透明的浅青蓝色高分子穹璃的廉价材质,轻易就把整个宇宙倒影在其中。

他的手覆上主座的操纵杆,身子向后倒去,便于更深入的神经接驳,整个舰体好像一瞬间都与身体联系在一起。

 

好像他也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人工智能义体舰艇‘蓝桥春雪'启动。所属,第十区。主智能模块捐赠供给,来自‘许博远’。第一命令执行人,叶修。]

全景屏幕陡然打开,原本的头顶、前方与脚下的舰体壁垒全部消失,以主操作席为中心,投影构成球体状态的全景模式。

大地,宇宙,星云。

“了不起啊……你把主城的下方整个设计成了一个完整的舰体是吗?怪不得那群清道夫们找不到。”

神经接驳的地方能够清晰传来感触,好像自己陷入了一个暌违许久的温柔怀抱里。

屏幕上仍然出现聊天般轻松的字迹。

[可是建成后交给谁都没有直接进行神经接驳的可行性。我本来想自己来……但那样也同样负担很重,所以制造了辅助型的义体人。]

“蓝河……是吗。”

[但是第十区被发现了。你被军事法庭带走,而我也几乎同时以叛国罪处刑……很抱歉,连累了你。]

“两码事,只是被别有用心者正好凑一起,一举两得,只能说你跟哥混惨了,学会了脸T的技能,”叶修捏了捏烟盒。蓝河塞给他的,只剩下一根了。

“可以抽烟吗。”

[虽然我很想设置无烟舰桥,但想到你会来,还是算了。]

“谢了啊。”

[时间紧迫,你不试试下第一个命令吗,MASTER。]

“你现在比较像智能SIRI,哥不太习惯啊。”

好像从神经接驳的深处听见熟悉的笑声。但屏幕上出现了另一行字:

[你现在不叫我小蓝了。]

“因为这个家伙会生气啊,总对我说不要这么叫。我想想觉得他叫小蓝比较适合,只好委屈你了。”他笑着敲了敲桌上浅一点儿的蓝色芯片,“吃醋吗?”

[有一点。啊,对方的炮口开始瞄准了。不上升吗?]

“那就,上升吧。”

懒懒散散的命令,没正形地翘起二郎腿,挪了挪背脊,躺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像把自己交托在恋人的怀抱里,一点也不像是要上战场的模样,却带来整个流离之地巨大的震颤,大地龟裂,城市的顶端像散沙一样碎裂褪去,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底部升腾起来。

[距离到达射程还有237秒。你可以干点儿别的,放松一下心情找找状态。]

“一副不信任哥的口吻啊。那就帮我查一下吧,哪儿有最近的义体人修理站啊?”

[……我可不是SIRI啊,你这个笨蛋]

“啊,吃醋了吃醋了。”

[我为什么要吃自己的醋?]

“你不是一直致力于向我证明那不是你自己吗。”

[……最近的应该在二千光年以外的雷霆,不过在那之前你得突破清道夫们的攻击,另外,本舰在火力告罄的情况下,应该只能行驶一千六百光年]

“简而言之,你不想去。”

[是去不了!!!]

叶修开心地笑起来,好像最初收到他十八封警告一样,隔着光的粒子与漫长的空间,在寂静的宇宙中听见自己的回音。

“那帮我读下他的芯片,即使暂时不能还原,也能够做个二次元的……对了,就像桌宠什么的东西出来吧。”

这一回,换屏幕上的打字停滞了一会儿,不知道是无语还是什么,好久才出现了下一行:

[你那么喜欢他吗]

“别醋了,身为有着两百倍运算系统的你不害臊吗。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呆在这么小的东西里头,总会寂寞吧。”

 

在巨大的旗舰“蓝桥春雪”浮上地面的同时,原本灰白色的操作席主界面上,又多了个傻兮兮的,拿着剑扎着马尾的马赛克小人图标。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屏幕外的人,好像被吓到了,在他伸手来戳的同时挣扎着,跑到另一边去不露脸;半晌又慢慢地露出半个身子,哼哧哼哧地拖进来一盆比他自己也要大得多的绿色的盆栽。枝桠蔓延着简直像病毒,一会儿就占满了整个屏幕。

 

[我想好了,]

小人儿扒开叶子,气喘吁吁地说,

[它的名字叫做叶修。]

 

 

-FIN.


评论
热度 ( 609 )

© _千袖逆风兮 | Powered by LOFTER